关于AI的哲思(一)
本文记录我对于AI的思考,有结论,也提问题。记录下来,一是怕自己忘了,二是可以和朋友们交流,三是便于日后检验自己的判断对不对。我会争取做成系列,这是第一篇。 1. 语言能描述的,只是人类所有认知、经验、技能中的一部分,而且语言作为经验和认知的载体,功能有天然的局限。《庄子》中记载了一个轮扁斫轮的故事。 齐桓公正在堂上读书,名叫轮扁的工匠正在堂下制作车轮。 轮扁问齐桓公读的是什么书。齐桓公说,是古代圣贤留下的言论。轮扁又问,圣贤是否还活着。齐桓公回答,早已去世。轮扁便说:“那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 齐桓公大怒,命他解释,否则就要处死他。 轮扁说:“以我制作车轮的经验来说,下手太慢,轮子就不够牢固;下手太快,又难以精准加工。只有不快不慢,才能恰到好处。这其中的分寸,我心里明白,手上也能做到,却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更无法完整地传授给儿子。所以我已经七十岁了,还得亲自做车轮。” “制作车轮尚且如此,圣贤领悟的精妙道理,又怎能完全依靠文字传承?真正的奥妙随着圣贤的离世而消失,留下来的文字,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2. 人类思考的产物仍有价值,所以思考的能力有价值。正如1所说,不是所有的人类认知都写成了文字,然后被浓缩进了大模型。问大模型问题时,你写的prompt也没法穷尽你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背景和认知。我曾多次看到,模型给出的答案质量不如人认真思考总结之后给出的答案,后者明显更insightful更有启发。 3. 人类大脑的能力就像肌肉一样,锻炼使其强壮,不用就会萎缩。我曾见过短视频缩短青少年的注意力,网络用语的泛滥让人的表达不再生动准确,疫情在家上学让学生的社交和合作能力下降。但社交能力的下降并不同比例地降低社交的需求,人还是渴望健康深刻的关系。 4. 由3,大模型对人思考的替代会削弱人的脑力,而且大模型会降低人思考的积极性。当有参考答案可抄,人就不愿意自己去做作业。即使是好学生,清楚作业是必要且有益的练习,一旦有了参考答案的诱惑,说服自己动手去做也需要额外的成本。记得小时候发练习册,老师曾建议把末尾的参考答案撕下来扔掉,也是同样的道理。而且,标准答案会限制人的思路,看过答案就不会去想还有没有其他方法解题,正如看过剧透就不会去猜测剧情多种可能的走向。 5. 提出好问题和解答问题需要的能力有很大重叠,两者都依赖于脑力和理解。跟上AI的思路,看懂AI的输出,也需要脑力和理解。培养脑力就像修炼内功,会在多方面发挥作用。 6. AI是人类能力的放大器,是乘法而非加法,小学生+AI的组合显然没有资深码农+AI的组合在科技公司里更有作为,前者恐怕没有足够词汇去描述正确的问题。马太效应(强者更强)会更明显。 7. 在有起重机和汽车的今天,人身体好,运动能力强重要吗?显然不如原始人狩猎的时代重要,但也重要。比如吸引异性,比如抵抗力强,比如关键时刻加班拼事业,比如自卫防身逃跑,比如久坐不腰疼,比如年老不摔倒,比如偶尔搬重物。在有AI做思考的heavy lifting(比如写程序,研究科学)的明天,人脑力好应该也会有用,比如吸引异性,比如和他人协商解决问题,比如不被诈骗。 8. 我的孩子大约20年后参加工作,智力和知识到时还是雇主看重的素质吗?目前白领工作和起重机、出租车已经不看应聘者的体力了。很难想象完全不看智力的招聘世界,毕竟做什么工作,都要有一定的学习能力。但无论雇主看不看中,这些能力仍值得在教育过程中培养。 9. 在人人都有智能手机,计算器随手用的今天,基本的心算能力还有用吗,还值得培养吗?我认为有用且值得培养。心算让思维的链条不被运算打断,因而可以思考的更长;心算也可以让人有好的数感,对规模的大小有更直观、更准确的概念。无论是写作还是解数学题,纸和笔可以有效地提升思维链的准确性和长度,因为你可以把思维的过程记录下来,步步为营地推演想法。心算对思维链也有同样的效果,如果我只能心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其余都要借助计算器,很难想象我可以定量地思考任何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凡是计算就要卡一下,调用外部计算器,等按完了前面想过什么也忘的七七八八了,思维注定走不远。餐馆团购套餐还是单点,购物如何凑百满减,订机票如何平衡时长和价格,如果只能心算二十以内加减乘除,不知道做起来要多费劲。计算器发明已久,是计算最棒的工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无法取代心算能力。AI作为思考的工具,大概也会和计算器扮演一样的角色。 10. 《路边野餐》的导演毕赣在和罗永浩对谈时曾这样解释文艺片为什么会拍的复杂又晦涩,他说同样的主题我也可以像商业片那样直接给观众,但这就好比坐缆车上山顶看日出,和自己一路爬到山顶,看到的日出是不一样的。AI就像缆车,让人最省力地看到了日出,但错过了登山过程中遇到的花草人物,也错过了在克服诸多艰难险阻之后,终登顶峰时的多巴胺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