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尔的旅行印象

出租车

飞机降落后,蒙特利尔给我的第一个惊喜是出租车。在芝加哥,机场的出租大多是车龄十年往上的老福特或者丰田,车里阴暗破旧,告示卷角,座椅泛黄,地垫包浆。司机则大多是来自不发达地区的新移民,英语交流很少顺畅,服务负分,连最基本的微笑都很少见,更别提其他了。在蒙特利尔机场,迎接我们的则是一位和我们年龄相仿的中东小哥,驾驶着车龄不过两三年的特斯拉SUV。坐在车里,看着全景天窗外的城市景观,小哥用流利的英语和法语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蒙特利尔的美食和人文,抒发着他作为二代移民对蒙特利尔的认同和喜爱,并称赞蒙特利尔是加拿大最好的城市。

到达酒店后,我竟然和出租车小哥有了依依惜别之感,因为不知道这样的出租体验是个案,还是能再次遇到的普遍现象。如果说在芝加哥,坐出租车是不得不忍受的苦行,在蒙特利尔则是让人期待的旅途的一部分(价格还是芝加哥的一半)。后面的几天说明,蒙特利尔出租车体验好不是个案,这里的出租车平均是美国Uber高档车的等级,司机大多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交流起来,能明显感觉到司机普遍有较好的语言能力和对本地社会的了解。在芝加哥,出租车是老旧交通系统中摇摇欲坠的一环,在蒙特利尔则是城市递给游客的一张靓丽名片。

海底捞fondue

行人

走在蒙特利尔的商业街上,就像进入了世界民族大观园:南亚人、东亚人、非洲人、中东人、加勒比海人,当然还有白人,没有哪一个群体显得特别稀少。大家各行其事,似乎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几天逛下来,我发现这里黑人居民的穿着和举止,和我在芝加哥看到的很不一样。最引人瞩目的区别,是他们给人的整体感觉更接近普通的城市居民,很少让人联想到美国大众文化中那些关于黑人的固定形象。

一提起美国黑人,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体育、说唱、街头、贫穷、犯罪和帮派等彼此混杂的标签。这些标签在芝加哥的一些社区和媒体叙事中很常见,但不适合套在蒙特利尔的黑人居民身上。在这里,黑人居民给我的感觉首先是普通市民,而不是某种族群标签的代表。这也让我意识到,所谓的“黑人文化”并不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我们熟悉的很多标签,其实更多是美国黑人特殊的历史和社会环境所塑造的。

另一个显著的观感就是,蒙特利尔行人的肥胖程度远低于美国。人们体型的观感和在北京街头看上去差不多。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国家或地区和美国一样盛产肥胖(答案是大国没有,小国有),至少蒙特利尔没有。这其中我猜测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饮食。在Mile End区步行了三四公里,明显可以看到当地的餐厅和小店少有大资本、大连锁入侵的现象,麦当劳、肯德基、星巴克、必胜客一家没见到。小的咖啡店数不胜数,卖的咖啡默认小杯不加糖,像Dunkin’ Donuts那样大杯咖啡的尺寸、糖浆和奶油占去相当比例的饮料不曾见到。这种商业环境至少没有像美国连锁餐饮那样,不断鼓励大分量、高糖和高度加工的消费。

其次,蒙特利尔是一座山城,地势起伏,再加上公共交通安全便利,人们每天不知不觉就会动起来,走很多步,不像美国经常从一个车位开到另一个车位。我不能断言这些因素直接造成了体型差异,但可以说,蒙特利尔的城市环境更容易让人把步行和较小分量的饮食融入日常,而不是过度依赖个人在面对诱惑时的自律。

蒙特利尔公共空间的秩序感和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意识,也给我留下了比芝加哥更好的印象。

在美国大城市,比如纽约、芝加哥市中心,横穿马路司空见惯,只要没有车,行人就走。但在蒙特利尔三日,我从未见到行人闯红灯横穿路口,即使完全没有车,即使路只有一车道宽,即使在市中心的商业区——那里同样有人要赶时间。看到没有人带头闯红灯,我也不好意思展露自己的“坏习惯”。

另一件事事关人们对于边界的尊重。在美国旅游,我平均一天至少回答五次我的身高。有些好奇的人习惯于张口就问,不会去想这样是否礼貌。在蒙特利尔三天,我只回答了两次当地人对身高的询问,我认为这体现了蒙特利尔人更克制,也更有尊重陌生人边界的文化底蕴。第二次的经历尤为有代表性。

那天我去参观当地的教堂,工作日的早上,教堂里只有我一个人。负责接待游客的志愿者老爷爷见我看得仔细,便问我有没有问题。我抓住机会一股脑问了十五分钟,老爷爷一一耐心讲解。在穷尽了我所有问题后,老爷爷说,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希望你不要觉得不礼貌,那就是你有多高。

建筑、历史、文化,我和老爷爷交流了那么多,本来我在期待着由交谈内容引申出来的问题。结果这位老爷爷对我最好奇的不是那些,还是我有多高。由此个案可见,蒙特利尔人民对身高的好奇大概不输他人,不问大概率出于对陌生人之间的边界的尊重。

三天之行,浮光掠影,总体的感受是这里的生活节奏不像芝加哥那么紧张,而且居民,特别是一两代以内的新移民,对这座城市有一种难能可贵的认同感乃至归属感,这在别处并不常见。

城市英雄leonard cohen

消费、税收与福利

蒙特利尔的饮食和住宿并不便宜,绝对数值和芝加哥相似,我们一路上没有见过5加币以下的拿铁。但对于美国人来说,由于汇率(1.4 CAD=1 USD)的影响,相当于打了七折,所以对美国消费者便宜。餐饮的消费税也比芝加哥高,足足有15%,其中约10%给魁北克省,约5%给联邦政府。这反映了加拿大高税收的本色。

个人所得税也是如此,最高边际税率一档,省税和联邦税加在一起有50%左右。我用ChatGPT算了算单人在不同收入下的实际税率表,这里已经扣除了所有个税和社保,使用的单位都是本地货币。可以看到,在6万以下时,两者税率差不多;10万出头差5%,40万以上就差10%了。蒙特利尔家庭税前中位数收入在八万左右,芝加哥也差不多。

Income (in Local Currency) Chicago Tax Rate Montreal Tax Rate
25,000 15.6% 11.2%
50,000 20.0% 21.4%
100,000 25.6% 29.7%
200,000 30.4% 37.8%
400,000 35.5% 45.1%
800,000 39.3% 49.2%
2,000,000 42.3% 51.7%

但高税收的反面是高福利。假设两个家庭拥有相近的税后可支配收入,蒙特利尔家庭在医疗、托育和教育方面的直接开销,通常会低于芝加哥家庭。

首先是公共医疗体系。加拿大的医疗当然不是没有成本,而是成本主要通过税收承担。居民在使用大部分必要医疗服务时,不需要像美国居民那样承担高额商业保险保费、免赔额和共同支付。加拿大医疗也存在候诊时间较长、牙科和药品覆盖不完整等问题,但对普通家庭而言,医疗支出的不确定性仍然远低于美国。

其次是政府补贴的托育服务。在魁北克,符合条件的补贴幼儿园每天费用大约只有十加元,而在美国大城市,全日制托育每月一两千美元并不少见。

州内大学学费同样如此。魁北克居民就读本省大学时,学费通常远低于美国公立大学的标价,更不用说私立大学。

拿我家举例来说,孩子、住房、日常吃穿用度大约各占1/3,甚至孩子的开销可能接近1/2。拿掉了孩子现在和未来大学的学费,无疑是给家庭减去了一个大负担。

但不可否认的是,高税收对于人才有挤出效应,特别是当你的邻居是一个说英语、经济强劲的美国。以McGill和Harvard这两所两国知名大学为例,前者毕业生流向美国的比例,明显高于后者毕业生流向加拿大的比例。据统计,McGill的毕业生约有10%在美国工作或深造,但Harvard只有1%不到的人会在毕业后移居加拿大。当然,毕业生流向不只受税率影响,也和两国的经济体量、岗位数量和收入水平有关。

夕阳映照下的st joseph教堂

对美国的反思

加拿大东南部和美国东北部有着类似的历史、人口组成和自然条件。以邻为镜,可以看到美国社会的长处和不足。

在蒙特利尔短短三天,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学会了在人群中识别美国游客。我的分类器灵敏度不好,不能识别所有美国人,但false positive rate低,我认为是美国人的大概率会是美国人。体型偏胖、穿衣随意、发型简单、说话声音大,这些都是我自以为有效的识别特征。有了初步判断,再一听英语口音,往往就能确认。当然,这种“分类器”难免带着我自己的偏见,但它多少反映了美国和蒙特利尔在公共场合的审美与行为习惯上的差别。

蒙特利尔有很多优点,但也有一些方面,芝加哥比蒙特利尔做得更好。简单来说,凡是跟大资本有关的,芝加哥都更好。比如靠金主捐钱的科技馆、自然博物馆,芝加哥的更好;靠大资本兴建的主题游乐园,芝加哥的也更好——是的,我们在蒙特利尔还去游乐园坐了过山车。世界顶级的西餐和奢侈的高级公寓楼,芝加哥的也更多、更好。更不必说,因为资本云集,芝加哥有远多于蒙特利尔的、为资本服务的高薪工作。

较之加拿大,美国的优势主要体现在经济体量、人才密度、创新文化,以及金融、法律和资本体系的支持,而未必体现在公共生活的细腻程度和普通民众的生活保障上。

换一个角度看,如果资本也是和人一样的客体,那么资本才是美国社会的一等公民,人则退居次位。

资本渴望增殖,美国提供了广阔的国内市场,提供了热爱消费、敢于月光和借贷消费的人民;提供了完善的法律框架、灵活的金融体系,以及不舍昼夜工作的投行banker和律师;提供了世界最顶尖的大学,吸纳着全世界一流的人才;提供了稳定的货币、政府,以及能为经济利益在全球保驾护航的军事力量;提供了全世界最充足的资本;还有着创新进取、辛勤耕耘、创造财富的文化基因。

在这套体系中,只要某些社会问题不会立刻妨碍资本增殖,它们就很容易被长期搁置。

街上的流浪者、药物成瘾者、落后的公共交通、底层家庭的贫困循环、偶发的暴力犯罪、千篇一律的加工食品,以及一些地区近乎失效的基础教育,当然也会给经济带来成本。

但只要这些成本主要由个人、家庭、地方政府或特定社区承担,短期没有严重影响资本的运转和增殖,就很难成为整个社会最优先解决的问题。

蒙特利尔之行让我想起了以前读到的一句话,大意是说:美国是一个1%的超级能人,组织10%的人一起工作,带着国家向前走。20%的人围绕着他们配套服务,剩下的70%人游离于体系之外。

在巨大的历史和制度惯性下,我认为这个描述概括了过去和现在,也可以预测未来。美国的体系擅长让那1%的人释放最大的能量,虽然这样做不无代价。

蒙特利尔让我感受到了另一种可能:一座城市除了帮助强者成功之外,能否也让普通人过得从容、有尊严,并愿意真心把这里称作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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