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退休”生活
最近十年，年轻人当中一个流行的概念是财务自由、提早退休（FIRE financially indenpendent retire early）。有多流行呢？记得几年前一次公司团建，我问一个22岁的本科毕业新入职的同事最近在考虑什么问题，他说他在考虑何时能Fire退休… 在量化圈，由于竞业协议的存在，跳槽时可以带薪休息一年到两年。这样的设定让人在职业生涯的前中期就有机会“迷你“退休一段时间，品尝一下退休生活的滋味。上班养娃多年，生活的疲惫让我对退休向往已久，最近终于换了工作，到今天也算在北京体验退休生活一个月了。想象中退休生活的一些优点固然存在，但亲身经历过后，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体会。甚至可以说，如果告诉我接下来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会十分绝望。 首先，退休生活让我明白，人的喜好不会因为退休而发生变化。我曾幻想有如此大块的自由时间，又能回到亚洲，我一定要玩遍祖国大好河山，打卡川藏新疆，顺带游遍服务美食风景文化有口皆碑的”泥潭国“日本。但事实证明，回到北京后，我每天都蜗居石景山，连进趟城都懒得去，更不要提在国内坐飞机旅游了。审视自己在美国的过去五年，几乎没有一次旅游观光是我主动的，去温暖的波多黎各和墨西哥避寒时，去的第一天我就觉得无聊，第二天就恨不得回去上班，让我上半天班，下午回家歇会儿不比在度假村无所事事强多了？以前我总告诉自己，自己不爱旅游是因为北美好玩的已经都去过了，但退休生活让我明白，我只是单纯地不爱旅游。爱旅游的人总能找到时间打卡新的旅行目的地，不爱旅游的人有了时间和机会还是一样不会去的。 硬币的另一面是因为忙碌而暂时搁置的爱好。在我退休后的routine里，我每天要花共计三四个小时在音乐和健身上。音乐和健身，都是我在18岁成年后生活中反复出现，但每次长不过几个月的段落。不论是刚上大学时，还是研究生时，抑或是刚上班时，音乐和健身都是不忙时间歇性踌躇满志，忙起来就消失，过去15年一直如此。虽然过去两年我没有精力好好做其中任何一项，但这种隔三差五的反复出现让我相信我对这两件事有着某种内在的兴趣。我享受现在在这两件事上投入的过程，也确信这种投入是值得的，因为过去证明在未来几十年里我仍会对这两件事充满兴趣。 其次，虽然我将自己的退休生活安排的十分充实，但这弥补不了价值感和意义感的缺失。回顾过去的二十年，人生的趋势是总体向上的：考上了更好的学校，获得了更高的文凭，工作上技能、头衔、收入都有成长，家庭上从单身一人到结婚生子，一路虽有意外和波折，但总有一种解锁新篇章的感觉。如果就此退休，则新篇不再有，放眼望去皆是或缓或急的下坡路。中国人讲日子过的有“奔头儿”，正值壮年，过这样的日子虽无KPI的压力，却恐怕也无“奔头儿”可言，难免心有不甘。有些人讲“生命不息，折腾不止”应该是同一个道理。此外，个人爱好也只是爱好而已，音乐、棋牌、钓鱼，说到底都只是自娱自乐，缺少了工作的价值创造感。也有朋友说：人生不可能一直是往高处走，好多中产觉得自己这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所以日子的奔头儿在于鸡娃。无论是鸡娃还是自鸡，也无论明天是否真的会更好，对“明天会更好”的坚定信念会带来积极向上的人生状态。 最后，退休生活也让我对安排时间的自由有了新的思考。记得曾和一位同在竞业期的朋友聊天，他说他最大的恐惧就是竞业结束时，发现竞业期间规划要做的工作没有做完。他说他曾有一个朋友，在竞业开始时雄心壮志，立志要完成自己一直想做的一款游戏，当他这位朋友开始下一份工作后，他有一次问起这个游戏的下文，结果朋友顾左右而言他，说有很多技术上的困难，最后没有做下去。他说他想：只要你想做，哪里有技术困难做不下去？你可是最顶尖大学cs专业毕业的最顶尖的一波学生啊。据我观察，事实是，绝大多数人，特别是年轻人，没有足够的纪律和执行力去利用好时间上的自由。我自己对此深有体会，上大学时，说好要坚持上早8的课，结果坚持不过两周就开始翘课了；规划好下午去自习，结果吃完午饭，想着食堂离宿舍不远了，不如回去歇一会儿，于是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在游戏中度过了；上博士时，开完周三早十点的例会，感觉科研是难啃的硬骨头，不如逃避一下过两天再说，于是抵制不住诱惑开车去赌场打牌去了。这种情况直到25岁以后才有好转，不知是否和大脑前额叶终于成熟了有关。“安排时间的自由”听上去诱人，但一旦脱离了纪律的束缚，就危险如吞噬时间、意志力和自信的黑洞。它就像一张没有额度，但总要偿还的信用卡，很多成年人和所有的小孩子，都不应该拥有。 说了诸多退休生活的不好，我其实对自己有短暂退休的机会十分感激，因为在上班的多种可能形态，比如一周必须上60小时班，或者必须为了生存上一个心力交瘁的班，退休算是非常优秀的选项。